第45章 “難道你不覺得，你們兩個的互動，有點太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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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難道你不覺得，你們兩個的互動，有點太多了嗎？”
蔔蘿說完那句“我知道”, 就懵了。
直播間的網友們，肯定聽見了。
比起直播內容，此時楊灩驚詫的表情似乎更有看點。
蔔蘿眉心一蹙, 埋頭往廁所去。
但覺得不好，又轉頭, 第一次這麽假地提問：“LIAN老師, 請問你家廁所在哪？”
連靜綺的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
短暫沈默了幾秒，她伸手指了指。
正是蔔蘿剛剛走過去的方向。
這時的楊灩，瞪著眼睛，嘴角一點點向一邊歪起。
衛生間的門打開。
蔔蘿走進去。
衛生間的門關上。
蔔蘿一整個後背貼在門板上。
她擡頭看著天花板，張著嘴, 呼出一口氣。
耳朵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但心裏的聲音，卻依舊吵個不停。
蔔蘿走到水池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她雙手捂臉, 用力往下抹。
因為力度太大, 她原本泛白的臉上, 微微泛紅。
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淌出來。
劃過蔔蘿的手掌，穿過她的指縫。
她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接著, 雙手撐在臺盆兩邊。
她又看向鏡子。
緊張的感覺幾乎消失了, 但她還是覺得憤怒。
沒來由的憤怒。
她垂下眼睛, 看著清水逐漸流逝, 她忽然覺得, 這股憤怒，並不是真的沒來由的。
因為連靜綺就是LIAN。
這是一個事實。
這個事實本身, 並不是壞事。
但，蔔蘿覺得，今天的掉馬很尷尬，令人難以接受。
準確來講，令她難以接受。
總有種被耍、被欺騙的感覺。
如果兩人剛認識，捂住馬甲也就算了，人之常情。
但她們畢竟不是初見，而且已經......
已經做過超越陌生人不知道多少倍的事情。
交換過呼吸，在月色下相擁。
明明連靜綺有更多機會脫掉馬甲亮明身份的，但她始終沒有。
這一點，就很不正常。
擦幹凈之後，蔔蘿離開衛生間。
這時，小田已經講完電話，重新回到客廳。
小田，楊灩，連靜綺，代表著三方勢力。
頗有種三足鼎立即視感。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好像也不是非常需要蔔蘿。
看著客廳沙發上，其樂融融的她們，蔔蘿站在衛生間門口等待了好一會兒。
她看向距離衛生間不遠的一個房間。
房門關著，也不知道裏面有什麽。
上次在她看向房門時，連靜綺偷偷把門關上了的。
雖然好奇，但在未經屋主人同意的情況下，蔔蘿不會隨便開門踏進去。
重新坐回位子上後，她變得沈默。
雖然她平常，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
但現在是采訪的直播現場，她的安安靜靜，多少有些奇詭。
連靜綺微微揚起下巴，斜著眼睛，用餘光看蔔蘿。
顯然，蔔蘿沒有察覺到。
小田加入到采訪中，自爆和LIAN剛認識時候的事情。
蔔蘿看著她和楊灩，卻沒有加入到對話中去。
有種“身未動心已遠”的感覺。
靈魂脫離於肉身，不知道飛去了哪裏。
連靜綺轉眸，往後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
她的左邊胳膊橫在沙發上，右手捋了捋頭發。
捋頭發的時候，臉完全側過去，正對蔔蘿：“你還好嗎？”
這時，蔔蘿感受到了視線。
灼熱的，粘膩的視線。
她擡了擡頭，輕飄飄的看了對方一眼，便轉移開。
“沒事。”說完，她也參與了和小田的交流中。
連靜綺：......
她沈默片刻，也看向小田的方向。
但還沒看多會兒，她又看向身邊的蔔蘿。
眼神變化的軌跡，簡單而直白。
一個人被盯著看久了，是會有感覺的。
同樣的，這久久不離的目光突然消失，也是會有感覺的。
蔔蘿瞥去連靜綺的那邊，對方果然已經不再看她。
她有些莫名的失落。
但很快，她調整心態，重新看向小田的方向。
剛準備接小田的話，突然感覺到面前閃過什麽。
蔔蘿側頭，就看見連靜綺遞過來一張面紙。
“衣服上的水沒擦幹凈。”對方說。
蔔蘿楞了幾秒。
視線從面紙，一路轉移到連靜綺的臉上。
“嗯？”連靜綺向右歪了歪腦袋，笑容很暖，“要我幫你嗎？”
“啊？”蔔蘿的眉毛，不自覺地上挑了一下。
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應該是蹭到了洗臉臺盆的邊緣......”
蔔蘿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連靜綺伸過來的手。
對方用面紙包住衣料，稍稍用力擠了擠，一邊動作，一邊平靜的說：“那個臺盆的高度有問題，我找個時間換了。”
小田：？！
楊灩：？！
直播間網友：？！
*
“我自己來吧。”蔔蘿小聲說完，接過連靜綺手中已經半濕的面紙。
“好。”對方眼睛彎彎的，看著她的神色，始終如一。
網友們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開始不淡定了。
【什麽情況？】
【？？？？？？？？？】
【不是采訪嗎，我是不是進錯了直播間】
【這兩人絕對認識吧】
【啊啊啊啊，大大好溫柔】
【怎麽感覺，她倆像是誤入的，完全不在采訪中啊餵】
......
楊灩和小田都看了兩人一眼。
接著，楊灩清了清嗓子：“那什麽，我們可以參觀一下LIAN老師的家嗎？”
被這個問題打斷，蔔蘿轉頭看她。
楊灩一個假動作撓耳朵，對蔔蘿擠眉弄眼。
蔔蘿沒有註意到直播間的評論，所以一臉疑惑。
在準備采訪稿的時候，也沒說要參觀LIAN的家裏啊。
“好。”
沒想到，連靜綺爽快答應：“所以，要從哪裏開始呢？”
看到直播間的人數迅速攀升，楊灩拋開其他心事，也來了興致：“跟著LIAN老師的腳步吧。”
連靜綺離開沙發，先是走到電視背景墻旁的鬥櫃邊。
櫃子上，有個老式唱片機，仔細看，能看見機器側邊的許多劃痕。
她拿出一張唱片，放上去。
很快，悠揚的旋律就像暖泉，涓涓流淌出來。
停了片刻，蔔蘿就聽出這首旋律，是《藍絲絨》裏面提到的那首歌的伴奏樂。
沒有人聲，沒有填詞，只有旋律的時候，這首歌就換了個調調。
和這老式唱片機一樣，染上了歲月的滄桑。
接著，連靜綺走在前面，楊灩緊緊的跟上。
接著是小田，最後，才是蔔蘿。
她站在隊伍的最後，走路的姿勢，和表情一樣，不情不願的。
“那麽，既然是參觀，那我就自由發揮吧？”連靜綺瞇著眼睛，笑得自信且從容。
楊灩朝直播間笑：“當然可以！”
蔔蘿舉著拍攝裝置，因為站在了鏡頭之外，她放松地嘆了一口氣。
連靜綺的眼神，越過楊灩和小田，看向蔔蘿。
但蔔蘿沒有看她。
連靜綺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是眸光在眼底失落了一瞬。
“這裏是轉角吧臺，放著咖啡機和酒櫃，我偶爾會在這裏自己做一杯咖啡，或者喝一杯調制酒。”
連靜綺一邊說，一邊引導大家往裏面走。
楊灩：“LIAN老師喜歡喝酒？”
連靜綺：“對，我寫作之前，比起咖啡，更喜歡來一杯冰涼的酒。”
說著說著，幾人就來到了那兩個落地的，裏面亮著暖光的酒櫃。
楊灩跟著連靜綺，向直播間的觀眾展示：“所以，都有哪些品牌呢？”
酒櫃不是很大，卻很深。
當連靜綺拉開裏面的展示架時，楊灩一時語塞。
這看起來不大的空間裏，起碼放著上百瓶酒。
眼尖的觀眾已經把自己認識的牌子打在公屏上。
【哇哇哇哇，平窮限制了我的想想】
【不知道大大喝完酒會是什麽樣子】
【世界名酒不少】
【已經不敢猜測這個酒櫃的身價】
【這酒櫃裏的酒，能買一套房子了吧？！】
楊灩蹲下，指著一瓶說：“居然有這款！”
連靜綺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酒櫃：“德國摩澤爾雷司令？”
她指著展示架上的一款，一臉震驚：“對對對，就是這款！雷司令的天花板！我只在小說裏看見過。”
蔔蘿也看了一眼。
她對酒沒什麽研究。
她只知道，世界上最有名的紅酒產區是法國波爾多。
但確實不知道，雷司令的天花板在哪裏。
“要試試嗎？”連靜綺已經很隨意地取出了這瓶身價六位數的酒。
楊灩轉頭看蔔蘿，嘴角差不多咧到耳根：“可以嗎？”
話音落下，她雙手捂嘴，滿眼的期待。
雖然學校沒有規定不能喝酒，但她們平時的確不太碰。
酒精這種東西，有時候太假。
直播間裏全都在說可以，還有人在點評這款酒的口味的。
連靜綺笑著，倒了三杯。
一杯遞給面前的楊灩，一杯遞給小田，最後一杯舉在手上。
她透過玻璃，看向正在拍攝的蔔蘿，擡下巴的同時，微微垂眼，神色迷離，笑容加深：“可以嗎？”
蔔蘿的手抖了一瞬，咽了咽喉嚨。
幾天前，也是在這個屋子裏，也是這股熟悉的香味。
連靜綺望向她的眼神，看似溫柔實則極具侵略性。
像毒蛇吐著細長的信子，挑釁著她，迷惑著她，誘她入局。
“不了，謝謝。”蔔蘿的回答，和那天晚上一樣。
連靜綺勾勾嘴角，放下了杯子。
楊灩雙手捏著高腳杯的下半段，把杯口靠近嘴邊時，轉頭看了蔔蘿一眼。
欲言又止。
“吧臺旁邊就是廚房了。”連靜綺轉身，把背影給到觀眾。
冰箱被打開，裏面放著一些蔬菜。
楊灩：“沒看出來，您也會烹飪？”
連靜綺看著冰箱裏，“不會。”
現在很多公眾人物，會在直播的時候，為了流量或者接廣，而刻意營造自己的多重人設。
但很顯然，連靜綺不在乎。
楊灩抿了一口雷司令，差點嗆死。
小田出來打圓場：“是這樣的，LIAN平時沒有時間做飯的，一日三餐有固定的阿姨負責。”
楊灩窘迫地點點頭，把蔔蘿拽過去：“該你了，我不太會提問。”
雙手忽然空下來，蔔蘿有點不自在。
下意識地，她就把雙手插進了褲子口袋。
這時，連靜綺轉過頭來，剛好與蔔蘿的眼神對上。
兩人臉上的表情，同時滯了滯。
幾天前，兩人在這裏做晚飯的場景，立刻浮現。
參觀完廚房，幾人來到陽臺。
連靜綺披上了那件熟悉的真絲微透襯衫，半卷著袖管。
“這樣穿會不會很奇怪？”連靜綺問蔔蘿。
抖動衣袖的幅度，抑或是問問題的態度，都有點......
有點過於日常了。
蔔蘿楞住。
明明是個頂簡單的問題，她竟有些無措。
連靜綺不為難她，向她面前傾了傾，小聲笑道：“防曬。”
說完，竟然大大方方地擡手，撩了撩飄進蔔蘿嘴角的頭發。
動作結束，她垂著眼睛笑，
小田和楊灩站在一起。
楊灩的鏡頭裏，蔔蘿站在左邊，連靜綺站在右邊。
兩人同時看向前面。
蔔蘿眼神平淡，連靜綺笑的明媚。
蔔蘿：“LIAN老師平時喜歡在陽臺創作嗎？”
連靜綺看她：“我只喜歡茶灣民宿的陽臺，家裏的只是用來放松遠眺的。”
蔔蘿：“為什麽這麽喜歡茶灣民宿的陽臺？”
連靜綺沈默幾秒，重新看向遠處，並靠近蔔蘿。
突然，她的手搭在蔔蘿的肩上，指向前方的時候，頭幾乎和蔔蘿的碰上：“看見沒，海上的那個小黑點。”
“嗯。”蔔蘿點頭。
連靜綺微微側臉，看著她：“那個就是茶灣。”
蔔蘿的眼睛努力睜了睜，半晌才發出一個“哦。”
連靜綺把手收回來，轉了個身，靠在圍欄上，眸光一轉，停留在蔔蘿的身上：“我常常站在這裏看茶灣，然後就會想，如果我現在就在茶灣，站在某個民宿的某個陽臺上，會* 看向哪裏呢？”
蔔蘿慢悠悠的動了動眼珠，和連靜綺的目光相碰時，她停留了幾秒。
“會看向哪裏呢？”她旁若無人的問。
連靜綺也看著她，目光也停留了幾秒。
“看那個泳池，看走過泳池的人，看陽臺下那棵榕樹，和榕樹下偶爾站著的人。”她回答。
對視的時間有些長，像是兩人在暗自較勁。
連靜綺極為耐心。
蔔蘿快速眨眼後移開視線，在這場無聲博弈中敗下陣來。
*
坐車回家的路上，蔔蘿一直沈默。
窗外的路上，車水馬龍。
所有的東西，都只在她視網膜上一掃而過。
她什麽也沒看，只是暗暗地發呆。
“哎你說，今天這個算不算播出事故啊？”楊灩側過身子看她。
蔔蘿沒說話，清亮的眼珠子，在眼眶裏慢悠悠地轉動一圈。
隨即，很快就又落在窗外某處。
“什麽？”她的嘴巴不真心的動了動。
楊灩皺著眉，聳肩靠在出租車的椅背上：“主采訪人突然忘詞，還去了一趟衛生間，受采訪人全程雖然配合，但不知道究竟在直播什麽，像是註意不集中，又像是沒有心，哎......爛尾的感覺。”
蔔蘿轉頭，看了她一眼。
身體僵硬地頓了幾秒後，她的後背也靠下去，感受外環路上的顛簸。
“其實，聽見你說去衛生間的時候，我真的緊張死！”
“還有還有，你知不知道LIAN老師看我的眼神啊，很不想跟我講話一樣，反正很奇怪！”
“嘖，嘶......要不是看見她對你的照顧，我都差點以為LIAN在擺架子了。”
“照顧？”蔔蘿不解。
采訪當時，蔔蘿的心思很重，沒有註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就算註意到了，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就忘了。
“對呀，她對你很照顧啊，又是關心你認不認識廁所，又是幫你擦衣服上的水啊......”楊灩頓了頓，“話說，難道你不覺得，你們兩個的互動，有點太多了嗎？”
......
楊灩的聲音，不斷傳進她的耳朵。
蔔蘿依舊發呆，並不關心對方究竟在笑什麽。
“我的天吶，這個什麽情況？？”
楊灩張著嘴，把手機靠近眼睛。
靠近了又移開，移開了又再次靠近。
接著一手捂嘴，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這個這個......”
蔔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很隨意地遞過來一個眼神：“怎麽了？”
楊灩看著她，楞了一瞬後，把手機向蔔蘿遞過去：“你看，今天漲粉近一千耶！”
蔔蘿抿抿唇：“好事啊。”
表情是不高興的，聲音是快要死的，這才是蔔蘿最真實的樣子。
楊灩皺了皺眉，拱了她一下：“我說真的！”
蔔蘿點頭：“我也說真的。”
......
回到家裏，蔔蘿就把自己關進房間。
打開電腦，整理今天采訪的內容，和下次采訪的素材。
但剛把東西導進電腦，連靜綺那張熟悉的好看的臉，就出現在屏幕上。
硬控蔔蘿三十秒。
隨後，她把整理檔關掉，移開視線。
轉動椅子，蔔蘿背對著電腦屏幕。
就好像，自己這樣做，就不用面對內心的焦躁和不安。
洗完澡，她坐在床邊的地上，看窗外圓圓的月亮。
好久沒有看見這樣的月亮了，她心想。
在茶灣的時候，總下雨來著。
“呼......”
蔔蘿舒了一口氣。
之前曾經那麽期待這次專訪。
明明曾經那麽期待的呀。
可一想到下一次采訪，她竟有些擔憂，甚至開始本能的抗拒和排斥。
她排斥的不是采訪本身，而是被采訪的人，和采訪過程中避免不了的眼神交流。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瞬。
【楊灩：我真就隨便剪了一段凸顯LIAN老師溫柔好相處的視頻發網上，你要不要看看大家都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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蔔蘿說完那句“我知道”, 就懵了。
直播間的網友們，肯定聽見了。
比起直播內容，此時楊灩驚詫的表情似乎更有看點。
蔔蘿眉心一蹙, 埋頭往廁所去。
但覺得不好，又轉頭, 第一次這麽假地提問：“LIAN老師, 請問你家廁所在哪？”
連靜綺的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
短暫沈默了幾秒，她伸手指了指。
正是蔔蘿剛剛走過去的方向。
這時的楊灩，瞪著眼睛，嘴角一點點向一邊歪起。
衛生間的門打開。
蔔蘿走進去。
衛生間的門關上。
蔔蘿一整個後背貼在門板上。
她擡頭看著天花板，張著嘴, 呼出一口氣。
耳朵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但心裏的聲音，卻依舊吵個不停。
蔔蘿走到水池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她雙手捂臉, 用力往下抹。
因為力度太大, 她原本泛白的臉上, 微微泛紅。
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淌出來。
劃過蔔蘿的手掌，穿過她的指縫。
她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接著, 雙手撐在臺盆兩邊。
她又看向鏡子。
緊張的感覺幾乎消失了, 但她還是覺得憤怒。
沒來由的憤怒。
她垂下眼睛, 看著清水逐漸流逝, 她忽然覺得, 這股憤怒，並不是真的沒來由的。
因為連靜綺就是LIAN。
這是一個事實。
這個事實本身, 並不是壞事。
但，蔔蘿覺得，今天的掉馬很尷尬，令人難以接受。
準確來講，令她難以接受。
總有種被耍、被欺騙的感覺。
如果兩人剛認識，捂住馬甲也就算了，人之常情。
但她們畢竟不是初見，而且已經......
已經做過超越陌生人不知道多少倍的事情。
交換過呼吸，在月色下相擁。
明明連靜綺有更多機會脫掉馬甲亮明身份的，但她始終沒有。
這一點，就很不正常。
擦幹凈之後，蔔蘿離開衛生間。
這時，小田已經講完電話，重新回到客廳。
小田，楊灩，連靜綺，代表著三方勢力。
頗有種三足鼎立即視感。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好像也不是非常需要蔔蘿。
看著客廳沙發上，其樂融融的她們，蔔蘿站在衛生間門口等待了好一會兒。
她看向距離衛生間不遠的一個房間。
房門關著，也不知道裏面有什麽。
上次在她看向房門時，連靜綺偷偷把門關上了的。
雖然好奇，但在未經屋主人同意的情況下，蔔蘿不會隨便開門踏進去。
重新坐回位子上後，她變得沈默。
雖然她平常，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
但現在是采訪的直播現場，她的安安靜靜，多少有些奇詭。
連靜綺微微揚起下巴，斜著眼睛，用餘光看蔔蘿。
顯然，蔔蘿沒有察覺到。
小田加入到采訪中，自爆和LIAN剛認識時候的事情。
蔔蘿看著她和楊灩，卻沒有加入到對話中去。
有種“身未動心已遠”的感覺。
靈魂脫離於肉身，不知道飛去了哪裏。
連靜綺轉眸，往後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
她的左邊胳膊橫在沙發上，右手捋了捋頭發。
捋頭發的時候，臉完全側過去，正對蔔蘿：“你還好嗎？”
這時，蔔蘿感受到了視線。
灼熱的，粘膩的視線。
她擡了擡頭，輕飄飄的看了對方一眼，便轉移開。
“沒事。”說完，她也參與了和小田的交流中。
連靜綺：......
她沈默片刻，也看向小田的方向。
但還沒看多會兒，她又看向身邊的蔔蘿。
眼神變化的軌跡，簡單而直白。
一個人被盯著看久了，是會有感覺的。
同樣的，這久久不離的目光突然消失，也是會有感覺的。
蔔蘿瞥去連靜綺的那邊，對方果然已經不再看她。
她有些莫名的失落。
但很快，她調整心態，重新看向小田的方向。
剛準備接小田的話，突然感覺到面前閃過什麽。
蔔蘿側頭，就看見連靜綺遞過來一張面紙。
“衣服上的水沒擦幹凈。”對方說。
蔔蘿楞了幾秒。
視線從面紙，一路轉移到連靜綺的臉上。
“嗯？”連靜綺向右歪了歪腦袋，笑容很暖，“要我幫你嗎？”
“啊？”蔔蘿的眉毛，不自覺地上挑了一下。
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應該是蹭到了洗臉臺盆的邊緣......”
蔔蘿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連靜綺伸過來的手。
對方用面紙包住衣料，稍稍用力擠了擠，一邊動作，一邊平靜的說：“那個臺盆的高度有問題，我找個時間換了。”
小田：？！
楊灩：？！
直播間網友：？！
*
“我自己來吧。”蔔蘿小聲說完，接過連靜綺手中已經半濕的面紙。
“好。”對方眼睛彎彎的，看著她的神色，始終如一。
網友們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開始不淡定了。
【什麽情況？】
【？？？？？？？？？】
【不是采訪嗎，我是不是進錯了直播間】
【這兩人絕對認識吧】
【啊啊啊啊，大大好溫柔】
【怎麽感覺，她倆像是誤入的，完全不在采訪中啊餵】
......
楊灩和小田都看了兩人一眼。
接著，楊灩清了清嗓子：“那什麽，我們可以參觀一下LIAN老師的家嗎？”
被這個問題打斷，蔔蘿轉頭看她。
楊灩一個假動作撓耳朵，對蔔蘿擠眉弄眼。
蔔蘿沒有註意到直播間的評論，所以一臉疑惑。
在準備采訪稿的時候，也沒說要參觀LIAN的家裏啊。
“好。”
沒想到，連靜綺爽快答應：“所以，要從哪裏開始呢？”
看到直播間的人數迅速攀升，楊灩拋開其他心事，也來了興致：“跟著LIAN老師的腳步吧。”
連靜綺離開沙發，先是走到電視背景墻旁的鬥櫃邊。
櫃子上，有個老式唱片機，仔細看，能看見機器側邊的許多劃痕。
她拿出一張唱片，放上去。
很快，悠揚的旋律就像暖泉，涓涓流淌出來。
停了片刻，蔔蘿就聽出這首旋律，是《藍絲絨》裏面提到的那首歌的伴奏樂。
沒有人聲，沒有填詞，只有旋律的時候，這首歌就換了個調調。
和這老式唱片機一樣，染上了歲月的滄桑。
接著，連靜綺走在前面，楊灩緊緊的跟上。
接著是小田，最後，才是蔔蘿。
她站在隊伍的最後，走路的姿勢，和表情一樣，不情不願的。
“那麽，既然是參觀，那我就自由發揮吧？”連靜綺瞇著眼睛，笑得自信且從容。
楊灩朝直播間笑：“當然可以！”
蔔蘿舉著拍攝裝置，因為站在了鏡頭之外，她放松地嘆了一口氣。
連靜綺的眼神，越過楊灩和小田，看向蔔蘿。
但蔔蘿沒有看她。
連靜綺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是眸光在眼底失落了一瞬。
“這裏是轉角吧臺，放著咖啡機和酒櫃，我偶爾會在這裏自己做一杯咖啡，或者喝一杯調制酒。”
連靜綺一邊說，一邊引導大家往裏面走。
楊灩：“LIAN老師喜歡喝酒？”
連靜綺：“對，我寫作之前，比起咖啡，更喜歡來一杯冰涼的酒。”
說著說著，幾人就來到了那兩個落地的，裏面亮著暖光的酒櫃。
楊灩跟著連靜綺，向直播間的觀眾展示：“所以，都有哪些品牌呢？”
酒櫃不是很大，卻很深。
當連靜綺拉開裏面的展示架時，楊灩一時語塞。
這看起來不大的空間裏，起碼放著上百瓶酒。
眼尖的觀眾已經把自己認識的牌子打在公屏上。
【哇哇哇哇，平窮限制了我的想想】
【不知道大大喝完酒會是什麽樣子】
【世界名酒不少】
【已經不敢猜測這個酒櫃的身價】
【這酒櫃裏的酒，能買一套房子了吧？！】
楊灩蹲下，指著一瓶說：“居然有這款！”
連靜綺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酒櫃：“德國摩澤爾雷司令？”
她指著展示架上的一款，一臉震驚：“對對對，就是這款！雷司令的天花板！我只在小說裏看見過。”
蔔蘿也看了一眼。
她對酒沒什麽研究。
她只知道，世界上最有名的紅酒產區是法國波爾多。
但確實不知道，雷司令的天花板在哪裏。
“要試試嗎？”連靜綺已經很隨意地取出了這瓶身價六位數的酒。
楊灩轉頭看蔔蘿，嘴角差不多咧到耳根：“可以嗎？”
話音落下，她雙手捂嘴，滿眼的期待。
雖然學校沒有規定不能喝酒，但她們平時的確不太碰。
酒精這種東西，有時候太假。
直播間裏全都在說可以，還有人在點評這款酒的口味的。
連靜綺笑著，倒了三杯。
一杯遞給面前的楊灩，一杯遞給小田，最後一杯舉在手上。
她透過玻璃，看向正在拍攝的蔔蘿，擡下巴的同時，微微垂眼，神色迷離，笑容加深：“可以嗎？”
蔔蘿的手抖了一瞬，咽了咽喉嚨。
幾天前，也是在這個屋子裏，也是這股熟悉的香味。
連靜綺望向她的眼神，看似溫柔實則極具侵略性。
像毒蛇吐著細長的信子，挑釁著她，迷惑著她，誘她入局。
“不了，謝謝。”蔔蘿的回答，和那天晚上一樣。
連靜綺勾勾嘴角，放下了杯子。
楊灩雙手捏著高腳杯的下半段，把杯口靠近嘴邊時，轉頭看了蔔蘿一眼。
欲言又止。
“吧臺旁邊就是廚房了。”連靜綺轉身，把背影給到觀眾。
冰箱被打開，裏面放著一些蔬菜。
楊灩：“沒看出來，您也會烹飪？”
連靜綺看著冰箱裏，“不會。”
現在很多公眾人物，會在直播的時候，為了流量或者接廣，而刻意營造自己的多重人設。
但很顯然，連靜綺不在乎。
楊灩抿了一口雷司令，差點嗆死。
小田出來打圓場：“是這樣的，LIAN平時沒有時間做飯的，一日三餐有固定的阿姨負責。”
楊灩窘迫地點點頭，把蔔蘿拽過去：“該你了，我不太會提問。”
雙手忽然空下來，蔔蘿有點不自在。
下意識地，她就把雙手插進了褲子口袋。
這時，連靜綺轉過頭來，剛好與蔔蘿的眼神對上。
兩人臉上的表情，同時滯了滯。
幾天前，兩人在這裏做晚飯的場景，立刻浮現。
參觀完廚房，幾人來到陽臺。
連靜綺披上了那件熟悉的真絲微透襯衫，半卷著袖管。
“這樣穿會不會很奇怪？”連靜綺問蔔蘿。
抖動衣袖的幅度，抑或是問問題的態度，都有點......
有點過於日常了。
蔔蘿楞住。
明明是個頂簡單的問題，她竟有些無措。
連靜綺不為難她，向她面前傾了傾，小聲笑道：“防曬。”
說完，竟然大大方方地擡手，撩了撩飄進蔔蘿嘴角的頭發。
動作結束，她垂著眼睛笑，
小田和楊灩站在一起。
楊灩的鏡頭裏，蔔蘿站在左邊，連靜綺站在右邊。
兩人同時看向前面。
蔔蘿眼神平淡，連靜綺笑的明媚。
蔔蘿：“LIAN老師平時喜歡在陽臺創作嗎？”
連靜綺看她：“我只喜歡茶灣民宿的陽臺，家裏的只是用來放松遠眺的。”
蔔蘿：“為什麽這麽喜歡茶灣民宿的陽臺？”
連靜綺沈默幾秒，重新看向遠處，並靠近蔔蘿。
突然，她的手搭在蔔蘿的肩上，指向前方的時候，頭幾乎和蔔蘿的碰上：“看見沒，海上的那個小黑點。”
“嗯。”蔔蘿點頭。
連靜綺微微側臉，看著她：“那個就是茶灣。”
蔔蘿的眼睛努力睜了睜，半晌才發出一個“哦。”
連靜綺把手收回來，轉了個身，靠在圍欄上，眸光一轉，停留在蔔蘿的身上：“我常常站在這裏看茶灣，然後就會想，如果我現在就在茶灣，站在某個民宿的某個陽臺上，會* 看向哪裏呢？”
蔔蘿慢悠悠的動了動眼珠，和連靜綺的目光相碰時，她停留了幾秒。
“會看向哪裏呢？”她旁若無人的問。
連靜綺也看著她，目光也停留了幾秒。
“看那個泳池，看走過泳池的人，看陽臺下那棵榕樹，和榕樹下偶爾站著的人。”她回答。
對視的時間有些長，像是兩人在暗自較勁。
連靜綺極為耐心。
蔔蘿快速眨眼後移開視線，在這場無聲博弈中敗下陣來。
*
坐車回家的路上，蔔蘿一直沈默。
窗外的路上，車水馬龍。
所有的東西，都只在她視網膜上一掃而過。
她什麽也沒看，只是暗暗地發呆。
“哎你說，今天這個算不算播出事故啊？”楊灩側過身子看她。
蔔蘿沒說話，清亮的眼珠子，在眼眶裏慢悠悠地轉動一圈。
隨即，很快就又落在窗外某處。
“什麽？”她的嘴巴不真心的動了動。
楊灩皺著眉，聳肩靠在出租車的椅背上：“主采訪人突然忘詞，還去了一趟衛生間，受采訪人全程雖然配合，但不知道究竟在直播什麽，像是註意不集中，又像是沒有心，哎......爛尾的感覺。”
蔔蘿轉頭，看了她一眼。
身體僵硬地頓了幾秒後，她的後背也靠下去，感受外環路上的顛簸。
“其實，聽見你說去衛生間的時候，我真的緊張死！”
“還有還有，你知不知道LIAN老師看我的眼神啊，很不想跟我講話一樣，反正很奇怪！”
“嘖，嘶......要不是看見她對你的照顧，我都差點以為LIAN在擺架子了。”
“照顧？”蔔蘿不解。
采訪當時，蔔蘿的心思很重，沒有註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就算註意到了，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就忘了。
“對呀，她對你很照顧啊，又是關心你認不認識廁所，又是幫你擦衣服上的水啊......”楊灩頓了頓，“話說，難道你不覺得，你們兩個的互動，有點太多了嗎？”
......
楊灩的聲音，不斷傳進她的耳朵。
蔔蘿依舊發呆，並不關心對方究竟在笑什麽。
“我的天吶，這個什麽情況？？”
楊灩張著嘴，把手機靠近眼睛。
靠近了又移開，移開了又再次靠近。
接著一手捂嘴，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這個這個......”
蔔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很隨意地遞過來一個眼神：“怎麽了？”
楊灩看著她，楞了一瞬後，把手機向蔔蘿遞過去：“你看，今天漲粉近一千耶！”
蔔蘿抿抿唇：“好事啊。”
表情是不高興的，聲音是快要死的，這才是蔔蘿最真實的樣子。
楊灩皺了皺眉，拱了她一下：“我說真的！”
蔔蘿點頭：“我也說真的。”
......
回到家裏，蔔蘿就把自己關進房間。
打開電腦，整理今天采訪的內容，和下次采訪的素材。
但剛把東西導進電腦，連靜綺那張熟悉的好看的臉，就出現在屏幕上。
硬控蔔蘿三十秒。
隨後，她把整理檔關掉，移開視線。
轉動椅子，蔔蘿背對著電腦屏幕。
就好像，自己這樣做，就不用面對內心的焦躁和不安。
洗完澡，她坐在床邊的地上，看窗外圓圓的月亮。
好久沒有看見這樣的月亮了，她心想。
在茶灣的時候，總下雨來著。
“呼......”
蔔蘿舒了一口氣。
之前曾經那麽期待這次專訪。
明明曾經那麽期待的呀。
可一想到下一次采訪，她竟有些擔憂，甚至開始本能的抗拒和排斥。
她排斥的不是采訪本身，而是被采訪的人，和采訪過程中避免不了的眼神交流。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瞬。
【楊灩：我真就隨便剪了一段凸顯LIAN老師溫柔好相處的視頻發網上，你要不要看看大家都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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